女儿坐在餐桌前,用勺子一下一下舀碗里的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叮当的细响。空调吹出来的冷风从餐厅的角落扫过来,把桌上菜盘里的蒸汽吹散了方向。红烧排骨的味道弥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窗户开着一条缝,夏天傍晚的暖风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和空调的冷气在餐桌上方交汇,形成一种说不清的温差。妻子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拿起了筷子。筷子接触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晚餐正式开始的信号。
「今天我们班出了件事。」
陈默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无奈的表情。眉毛微微抬着,嘴角有一点往下的弧度,那是她要说一件不太严肃但也不算轻松的事情时特有的表情。结婚这么多年,陈默已经能从她放下手机的速度和拿筷子的姿势判断她下一句话的分量。这次的姿势是:先聊,不急。
「什么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女儿碗里。
「有个学生用AI写作文。」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过的事情。但陈默注意到她说的是「用」不是「让」,这个动词的选择说明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了。
陈默夹菜的手没有停,随口问:「你怎么发现的?」
「写得太好了。」妻子咬了一口米饭,嚼完了才继续说:「好到不像一个初二学生写的。」
她放下筷子,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篇作文用了好几个成语,『叹为观止』、『登堂入室』。用得不对,上下文是矛盾的。如果他自己写的,不会选自己不懂的词来用。学生都有这个习惯,会用的词一定是他真正懂的。拿不准的词他不会往纸上写。」
陈默停下了筷子。虽然惊讶,但还是因为妻子描述这个细节时的那种确定感。她说到「如果他自己写的」这六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教师特有的自信,不是直觉,是十五年阅卷经验沉淀下来的判断力。
「所以你怎么处理的?」他问。
「没有当场揭穿。」妻子喝了一口汤:「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在我面前重新写一段。写同一个题目,不用很长,三四百字就行。」
「他写了吗?」
「写了。写了二十分钟,写了一百多个字。」妻子的语气变轻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她也有些感慨的事实:「和那篇作文判若两人。八百多字的满分作文和一百多个字的当场发挥,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他就坐在我对面,写了擦,擦了写,最后交上来一段断断续续的文字。前后不搭,语法也不对,但那是他自己写的。」
「所以他承认了?」
「承认了。」妻子点点头:「他说他用了一个什么APP,把题目输进去,APP自动生成了一篇。他抄了一遍交上来。」
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半截。一盘清炒时蔬的叶子塌了下去,边缘的颜色变得暗淡。空调一直在吹,吹得她手臂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然后又拿起了筷子。夏天就是这样,空调和热气永远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陈默沉默了几秒。因为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家庭生活里和这件事正面相遇。不是在手机上看的演示视频,不是在茶水间的讨论,是他妻子在餐桌对面用教师的语气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在她的教室里发生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米饭在嘴里慢慢地变甜。他嚼的是米饭,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学生在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只写了一百多个字。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事,关于依赖和能力的丧失,关于工具用久了之后人自己的手艺会生疏,但他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很安静地想到了这些,然后继续吃饭。
「你后来跟学生家长说了吗?」他问。
「说了。家长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妻子夹了一筷子青菜:「第一反应不是孩子有没有学到东西,是会不会被记过。第二反应是那个APP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帮他们也装一个。」
陈默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意料之中」的苦笑。
女儿在旁边敲碗:「爸爸。吃完饭我可以看一会儿动画片吗?」
「可以,看完要自己收碗。」
「好。」女儿埋头继续喝汤。碗里的汤已经快见底了,她喝得很认真。
陈默又看了一会儿女儿,然后问妻子:「那你觉得,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吗?」
妻子没有马上回答。她也低头喝了一口汤,想了一下说:「会越来越多的。今天学生用AI写作文,明天就有人用AI写作业,后天就有人用AI写论文。问题不是能不能阻止,是阻止了之后呢?学生在这个APP上花了五分钟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写可能要花一晚上。当数字差距到了这个程度,怎么阻止?」
窗外夏天傍晚的蝉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和空调的低沉嗡鸣混在一起。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音和女儿喝汤时偶尔发出的呼噜声。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饭桌上,把每个人面前的碗和菜盘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陈默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嚼在嘴里还是有淀粉回甘的甜味。他发现自己在咀嚼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坐在对面的人换成AI助教而不是他的妻子,AI助教能不能像她一样从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里读出「这不是学生写的」?答案让他不太舒服。
陈默没想到妻子会说出「数字差距」这个词。他看了她一眼,她表情认真,不是在抱怨,是在真的思考。
「你说的对。」他说。他不再问了。
窗外夏天傍晚的蝉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和空调的低沉嗡鸣混在一起。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音和女儿喝汤时偶尔发出的呼噜声。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饭桌上,把每个人面前的碗和菜盘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妻子先打破了沉默:「你那个写代码的AI,后来试得怎么样了?」
她问得很自然——不是随口的寒暄,是她真的还记得他前两天一直在捣鼓这件事。妻子从来不会忘记他正在做的事情。即使她自己不搞技术,她也会在心里留一个位置来记住他感兴趣的事。
陈默放下筷子,靠着椅背。这个问题让他从刚才的轻松家庭氛围回到了一个更复杂的空间。他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试了。结论很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妻子问。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但然的追问,不是好奇,是一种作为他生命中最了解他的人的那种追问。她知道「复杂」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意味着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剩下的菜,米饭的热气已经散了,菜盘里的汤汁开始凝固。夏天的晚饭总是这样,凉得快。
「就是说,」他找了一个他觉得妻子能理解的方式:「就像是发现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机器也能做到。」
「你做那个什么排序的时候,不是也用了一个月才学会吗?」妻子问。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那段时间你天天在电脑上敲到很晚,嘴里念叨什么冒泡什么插入的。」
「是冒泡排序和插入排序。」陈默纠正了一下:「我学了一个月才搞明白时间复杂度和空间复杂度。GPT-3写了三秒。」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陈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她说的是:「它写了三秒,但它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晚饭后,女儿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她的手很小,但搭积木的动作有一种专注的认真,每一块积木放上去之前她都要端详一下位置,确认放正了才松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某个新闻频道。主持人的语速平稳而单调,变成了房间里的背景白噪音。空调的温度打得很足,能从出风口感觉到持续的凉意。妻子把脚缩到沙发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从沙发靠背上扯了一条薄毯盖在膝盖上。陈默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靠垫,目光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客厅的灯光是暖色调的,照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妻子把脚缩到沙发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空调的温度打得很足,她从沙发靠背上扯了一条薄毯盖在膝盖上。陈默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靠垫,目光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刚才说复杂。」妻子把话题接上了,像是中间没有中断过:「复杂在哪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把那种感受说清楚,那些深夜坐在书房里的感觉。那些面对空白编辑器和GPT-3依次输出的刺激与失落。但他还是试了。
「我现在写一个功能,心里有几个步骤,先想数据结构,再想流程,再想怎么组织代码让下一个接手的人看得懂。这些步骤是我这十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柔和但刺眼:「但GPT-3跨越了这些步骤。它不会出那些我当年出过的错,不会走那些我当年走过的弯路。它直接跳到结果。」
「所以这不是好事吗?」妻子问。她不是质疑,是真的在理解。
「不知道。」陈默想了一下:「如果是效率的问题,那是好事。但如果是价值的问题,那就不是了。」
妻子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如果写代码这件事机器也能做,那我这十年算什么?」陈默把最终的问题说了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新闻主持人换了一条报道,是关于人工智能的专题。
妻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让陈默意外的话。
「我不知道你们行业的事。」她说:「但那天那篇作文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它看起来什么都对。结构完整,论点清楚,用词准确。但读完你不会记得它说了什么。」
她停下来,像是在整理语言:「因为它没有作者。没有人在文字后面。你看作文的时候,其实是在看一个人,他的思考方式,他的知识水平,他会不会为了凑字数写一堆废话。好的作文让你看到一个人。那篇AI作文让你看到一篇作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上正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指着地图上的一团云说未来三天有雨。没有人真的在看。陈默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是楼上装修那年留下的,他们一直没有修。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像是能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陈默坐直了身体。他忽然觉得妻子说出了一种他一直找不到准确表达的感觉。
「就是这样。」他说:「GPT-3写的代码也一样。它对,语法对、逻辑对、命名规范。但你不觉得有人在背后。不会有一段代码让你想说『这个写法好聪明』或『这个地方好笨』。它不会让你感受到任何东西。」
「那不就是了。」妻子说。她用一种「这不就解决了吗」的语气,不是轻率,是她的职业直觉给她的确定感。
但陈默摇了摇头。
「问题在于,」他斟酌着措辞:「如果一个人读不出AI写的,那这个人的判断力还在。但如果每个人都读不出来了呢?」
妻子想了一下,表情慢慢变得认真了:「你觉得会有那一天?」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原来觉得没有。试过GPT-3之后发现,可能比我想的接近。」
他顿了顿:「那个学生用AI写的作文,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因为你有十五年的教学经验和语言直觉。但如果是你的一个刚入行的年轻同事来判呢?」
妻子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了膝盖上的薄毯上,指尖轻轻按压着毯子的边缘。电视的光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替。
「而且,」陈默又说了一句,但停住了。
「而且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这不只是教育行业的事。今天是你班上的学生用AI写作文,明天可能是有人用AI写代码交给我审。后天可能有人用AI写合同、写报告、写病历。什么行业都有。」
妻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默熟悉的关注,那种关注意味着她真的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话。
这个问题落进客厅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最后消散在没有人回答的沉默中。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光污染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暗橙色的光晕,看不见星星。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灯在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在呼吸的星星。
「那时候谁来判断?」陈默最后问。不是问她,是问空气中那个不存在的问题。
妻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拍了拍陈默的手背,一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听」的安慰。陈默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叠在沙发的扶手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一条工作消息的推送通知,但没有人去看。
电视上新闻画面切到了一家医院的AI诊断系统展示。屏幕上并列展示着人类医生和AI的诊断记录。主持人的声音很低,但「准确率98%」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飘进客厅。陈默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X光片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张下面都标着AI的判断结论。
没有人换台。没有人说话。
女儿在地毯上搭好了一座积木塔,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爸爸你看!」
陈默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它站得很勉强,塔身朝右边歪着,随时可能塌下来。女儿骄傲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她不知道那座塔马上就要倒了,她只知道她搭好了。
「很好看。」陈默说。
女儿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往塔顶上加最后一块积木。那块积木放上去的一瞬间,整座塔哗啦一声塌了。女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地毯上散落了一堆彩色的积木块。
妻子也笑了:「又塌了。」
陈默看着地上散落的积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他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有一种联系,但他说不清是什么联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夏天的空调风吹在他的脸上,有一点点凉。
「你那个PPT后来怎么样了?」妻子问。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一些。
「什么PPT?」
「你不是说要做一个架构评审的PPT吗?上次说的。」
「哦。」陈默睁开眼睛:「还在做。不急,评审还早。」
其实评审的日期他已经知道了一一两个月后。但他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他需要认真面对这件事。而今天晚上他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慢慢做。」妻子说:「你上次做的那个就很好。」
「上次那个被驳回了好几次。」
「那是他们不懂。」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反正我站在你这边」的理所当然。
陈默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晚间新闻。屏幕上在放一条关于数字化教育的专题片,画面里是几台平板电脑和一个面带微笑的讲师。没有人认真看,但也没有人换台。客厅里的安静有一种舒适的分量——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各自在想事情的那种安静。
第二天中午,陈默站在公司天台上。夏日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整个天台烘烤成一片白晃晃的光区。他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一年也抽不了几根。但今天吃完午饭后,他地走到了便利店的烟柜前,买了一包放在兜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昨晚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想找一个能让手有事做的姿势。他点上烟吸了一口,被呛了一下。太久没抽了,烟的味道在胸腔里扩散开来,不算舒服,但让人镇定。
天台上的热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城市夏日的混合气味,马路上的沥青味、空调外机排出的热气、远处施工工地的尘土味。阳光把一切都晒成了白色,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楼下高架桥上的车流声被建筑反射后变成了混沌的背景嗡鸣,听不出哪一辆是哪一辆。
铁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陈默回头,看到老张走出来,手里也夹着一根烟。老张走到他旁边,靠着围栏,没有打招呼,先点上了烟。两个人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成了天台上午后热风的一部分。
「你今天怎么抽烟了?」老张先开了口。他吐了一口烟,目光看着远处。
「不知道。」陈默说:「想抽一根。」
「嗯。」老张没再追问。他吸烟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安静,像是在享受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停顿。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夏天的蝉鸣从楼下绿化带里传上来,一阵一阵的。远处有鸟从写字楼之间飞过,在阳光中变成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然后消失了。
陈默先打破了沉默:「你老婆是教什么的来着?」
「英语。」老张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高中?」
「高中。」
陈默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热空气里迅速散开,像是不太愿意在这个温度下多待一秒钟。
「我老婆班上出了件事。」他说。然后他把昨晚妻子说的那个学生AI作文的事讲了一遍。从他妻子放下手机说「今天我们班出了件事」开始,到学生被叫到办公室写不出东西来,到家长的离奇反应。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情。
老张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围栏边的铁皮烟灰缸里。烟头接触金属表面时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你信不信,」老张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我老婆前两天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事。」
陈默转头看他。
「她班上也有学生用AI写作业。」老张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盒,又抽出一根:「不是写作文,是英语作文。那个学生先用中文写了一个框架,然后让AI翻译成英文,再自己改了几个词。他觉得这样就不会被发现。」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老张点上了新的一根烟:「我老婆教了十五年英语。学生作文里的英文是什么水平,她扫一眼就知道。那篇作文的句子太成熟了,不像是高中生写的。而且语法错误模式不对,该错的地方没有错,不该错的地方也没有错,太平均了。」
「平均?」陈默问。
「对。正常学生写英语作文的时候,时态、冠词、介词,这些地方会出各种错。有些人单三加s会漏,有些人the和a分不清,有些人介词随便放。每个人犯错的地方不一样,错误的模式也不一样。但AI写出来的东西,所有地方都对,没有一个地方犯错。不对,」老张纠正了一下自己:「错得太均匀了。像是每个点都经过了计算,不能错太多,也不能错太少。」
陈默沉默地听着。老张说的「错误模式」这个概念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忽然意识到,老张的妻子和妻子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学科视角,但她们都落在了同一个方向上,人和AI的输出之间,有一条人自己很难察觉但经验丰富的人可以感觉到的裂缝。
「那你老婆怎么说?」陈默问。
「她说,」老张把烟灰弹了弹:「她说她不担心AI能不能写作文。她担心的是,如果学生从一开始就用AI辅助写作业,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自己写?如果每次都是AI先做一个版本,学生再改几个词,那学生的语言能力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陈默没有回答。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换了一个行业。如果程序员从一开始就用AI辅助写代码,自己的写代码能力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然后呢?」他问。
「没有然后。」老张耸了耸肩:「我老婆说继续观察。她说这一届学生不一样了,他们是在AI的陪伴下长大的。用AI查资料、用AI翻译、用AI写提纲、用AI改错,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觉得与其阻止,不如想想要怎么教他们判断,什么时候该用AI,什么时候不该用。」
陈默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因为老张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和他昨天晚上一直在想的那个问题撞上了。
「判断。」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什么?」老张没听清。
「没什么。」陈默摇了摇头,把手里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按灭了。他低头看着铁皮烟灰缸里横七竖八的烟头,一半是老张的,一半是他的。阳光把金属表面晒得烫手,他放烟头时指尖碰了一下铁皮,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
「你不是说你老婆也遇到了吗?」老张说:「你老婆怎么处理的?」
「也是观察。」陈默说:「她跟学生聊了一次,跟家长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继续上课。」
「那不就结了。」老张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大家都在观察。因为没人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风忽然大了一些,吹散了残留的烟味。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城市天际线在热空气中微微扭曲,像是真实的画面在融化的边缘。楼下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在林立高楼的反射下变成了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走了,下午还有会。」老张把烟盒放回兜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
「嗯。」陈默说。
老张转身推开了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天台重新恢复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
陈默没有马上走。他又在天台站了一会儿。阳光很烈,晒在他的后颈上有一点刺痛。远处那片在城市中展开的城市天际线依然在热空气中扭曲着。他把揉成一团的空烟盒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是在想什么决定。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判断」这件事变得这么复杂了。以前判断一个功能能不能上线,看代码够不够好就行。判断一篇作文好不好,看文笔和内容就行。但现在连「这篇作文是谁写的」都成了一个需要专业教师花十五年来掌握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也正在被技术进步一点点消解。
天台上的热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盛夏的正午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倦意。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他,说线上有一个数据展示问题需要他看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没有马上回复。
他站在这座城市的天台上,头顶是七月正午的蓝天,脚下是这座城市周一最忙碌的车流。他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分界线上,一边是过去几年里他熟悉的一切,另一边是他还看不清楚的东西。他不是不想朝那边看,他只是还没有找到该怎么站到那里的方式。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天台的铁门,走了回去。铁门上油漆剥落的地方在阳光下露出锈色的底色,摸上去有粗粝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