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2020最后一天

书房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陈默的脸。光标在空白的备忘录里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概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母都没敲出来。

备忘录的标题栏自动填上了今天的日期:2020年12月31日。他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复了五六回,屏幕上还是空的。

窗外是跨年夜的城市。远处的楼群里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坠落再升起。隔音玻璃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他能看到的只有光。

他今天写了年度总结。重构了三个核心模块,删了八千行旧代码,加了一万两千行新的。写了四百八十个单元测试。修复了两百多个bug。绩效A。领导批示:很好,明年继续。他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领导,发完之后觉得这句话跟去年说的差不多。

他把那些数字写进文档里的时候很顺畅,但关上文档之后,盯着屏幕上的光标,觉得那些数字是别人的故事。数据是真的,意义是空的。

他想起年初写的OKR,第一条是提升技术深度。当时想着今年要学一门新语言,要读几本技术书。结果都没做。不是没时间,是不知道学来干嘛。

他又想起下午在茶水间的对话。两个年轻同事聊一个新技术框架,说得热火朝天的。他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倒了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几口,想插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想这一年的工作,发现自己的编码时间在变少,会议时间在变多。年初每天还能写四五个小时的代码,到年底能有两小时 uninterrupted 就不错了。剩下的时间在开会,在评审,在写文档。

光标继续闪。一秒两次。他关掉显示器。黑暗裹住了他。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到。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走出书房。

他还想起年初的时候,团队来了两个新人。leader让他带,他说好。第一个月他每天花两小时给他们做code review,一行一行地讲。第二个月变成一小时。第三个月变成半小时。不是他不想教了,是他的会议实在排不开了。新人后来上手了,其中一个已经开始独立负责小功能了。他在年度总结里写了这个,算作成果之一。但回想起来,他不太确定自己教会了他们什么,更像是他们自己学会的,他只是没有挡路而已。

他又想起六月那次重构。改了几十个文件,删了八千行旧代码,加了上万行新的。那次他连续加班了三个星期,每天到晚上十一点。上线那天他守在电脑前盯到凌晨两点,什么问题都没有。第二天leader在群里说辛苦了,他说应该的。那会儿他是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在创造价值。但现在回想,那些代码已经在项目的某个角落里了,没有人会记得是谁写的,也没有人在乎。

还有那四百八十个单元测试。他花了整整一个四月来做这件事。每天写几十个测试,看着覆盖率一点点往上涨。到月底覆盖率从六十二涨到了八十三,他截了个图发在群里,大家说了几句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测试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测试写得好而感谢你,就像没有人会因为地基打得好而赞美一栋房子的地基。

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快来,汤要凉了。」妻子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陈默应了一声,走过走廊,拐进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着白色的蒸汽,带着莲藕和排骨的香味。妻子盛了两碗汤,一碗推到他面前。

「炖了一下午?」他问。

「嗯。莲藕是菜市场老张摊子上买的,他说今天的藕好,炖汤最合适。」妻子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莲藕,「我炖了一个多小时才烂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到胃里。那股暖意把他从书房里那些空白的焦虑中拽了回来。

「好喝。」他说。

「那当然。我还加了几颗枸杞和红枣。」妻子也喝了一口,「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多少?」

「够了。」

「够什么够。」妻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你每次都说够了,每次都吃这么点。」

他没有反驳,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新年有什么打算?」妻子问。

「还没想好。」

「你每年都说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吗?」他反问。

「我想好了啊。」妻子笑了笑,「明年让囡囡去学跳舞,她喜欢。然后我想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一下,现在那个布局不好看。」她顿了顿,「还有,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真的。」妻子也看着他,「你这半年一直闷闷不乐的。你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看得出来。」

「我没有。」他说。

「你有。你每天回家就钻进书房,吃饭的时候话也少了。以前你还会跟我讲讲公司的事,现在不讲了。」

他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不是不想讲,是觉得没什么好讲的。每天都是那些事,讲了也解决不了。

「工作的事,讲了你也帮不上忙。」他说。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技术上的事。」妻子说,「但你讲不讲是另一回事。你讲了,至少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不讲,我就只能猜。」

「那你猜到了什么?」

「猜到你不想干了。」

陈默愣了一下。她说得太准了。

「也不是不想干了。」他慢慢说,「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每天做一样的事,一年到头回头看,什么都没变。」

「那就换个有意思的。」

「哪有那么容易。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囡囡的学费要交。」

「这些我也在还啊。」妻子说,「我又不是不工作。我只是在家办公,不是没收入。」

他张了张嘴,差点忘了。妻子做自由职业的设计师,收入虽然不稳定但每个月也有进账。

「我知道你有收入。」他说,「但我觉得我应该养家。」

「谁规定的?」妻子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要是真的干得不开心,就换。钱少一点没关系,够花就行。重要的是你开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他看着她。

「我一直很通透,只是你平时不听我说。」妻子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行了,别想了。今天是跨年夜,先过年。去看看女儿睡了没。」

陈默站起来,经过妻子身边的时候,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他走向女儿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碰撞的叮当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背对着他站在洗碗池前,灯光照在她的背影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火锅,锅小,菜都放不下,但吃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走廊有点暗。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客厅里的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他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停住了。他想起妻子刚才说的话:你每年都想换,每年都没换。今年要是真想换,就认真想想往哪换。她总是能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不煽情,不追问,只是平实地陈述。他有时候觉得她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妈,我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妻子把擦干的碗放回碗架,转过身来:「你小时候?」

「嗯。我记不太清了。」

「你妈说你小时候特别怕放鞭炮,每年除夕都躲在你爸身后,捂着眼睛。」妻子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爸说你三岁的时候还敢自己点炮仗,五岁反而不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五岁懂事了,知道怕了。」他说。

「你现在也懂事了,也知道怕了。」妻子说,「但你五岁的时候过一会儿就不怕了,现在呢?」

他想了想:「现在怕的时间长一点。」

「那就等一会儿。怕完了就好了。」妻子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

「你什么都能等一会儿。」他说。

「因为什么都会过去的啊。」妻子笑了笑,转身继续洗碗,「好的坏的都会过去。你怕也好,不怕也好,时间都在走。不如就等着,等它过去。」

「你妈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上周视频的时候说想去海南过冬,但又舍不得囡囡。」妻子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好,「我说你去呗,囡囡周末可以跟她视频。她说再看看。」

「她一个人去?」

「跟我爸一起啊。他们退休了,想出去走走。」

「那是好事。」他说。

「嗯。她问我们春节回不回去。」

「回吧。」他说。「今年一定回。」

「你说的啊。」妻子走过来,「别到时候又说加班。」

「今年不加班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你跟妈说我们春节回去,她肯定很开心。」陈默说。

「她已经开心了。我上周提了一句,她就开始列菜单了。」妻子走过来,靠在餐桌边,「你妈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

「还有莲藕排骨汤。」他说。

「对,还有莲藕排骨汤。」妻子笑了,「你妈炖汤比我好。每次回去她都炖一大锅,让你喝三碗。」

「那是她觉得我瘦了。」

「每次都觉得你瘦了。你胖她也说你瘦了。当妈的都是这样。」

陈默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夜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女儿侧躺着,被子被踢到了一边,皱成一团堆在床尾。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小小的。她的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脸。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儿童故事书,旁边散落着几支彩色蜡笔和一张画了一半的画。他凑近看了看,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他们一家。

他走过去,拿起被子重新盖好。女儿在睡梦中嘟了嘟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软软的。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女儿没有再动。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夜灯的光照在她圆圆的脸上,安安静静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影子。他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他都不敢抱。现在她已经会跑会跳,会画画会唱歌。

他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女儿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他把手收回来。

想叫醒她说一声新年快乐,但看了看时间,还有最后三分钟。他放弃了。

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他回到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他走过去。

妻子靠在沙发上,端着半杯热水。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到了最后一个节目,主持人的声音高昂,观众的欢呼声一阵一阵的。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了一点。妻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空间。

「睡了?」她问。

「睡了。说梦话呢。」

「说什么了?」

「没听清,含含糊糊的,大概在唱歌。」

妻子笑了笑,「她今天在学校学了一首新歌,回来唱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她哼了两句,「爸爸爸爸我爱你,爸爸爸爸你最好了。」

「她唱了一晚上我怎么没听到?」

「你在书房关着门,哪听得到。」妻子喝了一口水,「她本来想等你出来唱给你听的。等了半天你没出来,困得不行了才去睡的。」

「她等我?」

「对啊。她说要跟爸爸一起跨年。我说爸爸在忙,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睛里没有焦点。女儿在等他。他在书房里对着一个光标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妻子问。

「还好,跟以前差不多。」

「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比以前忙。」妻子说,「你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

「有吗?」

「有。」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我不是说你不能忙。我是说你忙到连女儿给你唱歌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说的对。

「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妻子说,「但你是爸爸,也是老公。这两个角色跟你的title没关系。」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妻子笑了笑,没有责备的意思。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了:「十,九,八。」

妻子握住陈默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也是凉的。握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凉了。

「七,六,五。」

「你说,」他看着电视屏幕,但话是对妻子说的,「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你是指什么?」

「囡囡的事。她学会唱歌我不知道,她学画画我不知道。她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是在工作。」妻子说。

「工作不是理由。」

「我知道。」妻子握紧了他的手,「但你也确实没办法。时间就这么多,给了工作就陪不了家人。」

「四,三,二。」

「明年吧,」他说,「明年多陪陪她。」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是。去年也这么说的。」

「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烟花绽放。主持人和现场观众一起喊。窗外的烟花也在这时候炸开了,整个城市的声音一起涌进客厅。轰轰的,砰砰的,此起彼伏的炸裂声。

妻子靠过来,肩并着肩:「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说。

他握紧她的手。烟花的光映在窗户上,红的,绿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想起备忘录里那句没写出来的话。

「明年有什么想做的?」妻子问。

「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一个想法,想试试。」

「那就试啊。」妻子说,「你以前不是文笔挺好的吗?你追我那会儿写的情书我还留着呢。」

「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妻子笑了,「那是证据。」

他也笑了。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落下来。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你不是真的想写东西吧?」妻子问。

「什么?」

「你说想写点东西。你不是真的想写,你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总是能看穿他。

「也许是吧。」他说。

「那就慢慢想。又不急。」妻子把他的手拿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她膝盖上,「你有的是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有的时间?」

「你才三十五,不是五十三。你总是觉得自己来不及了,其实你什么都来得及。」

他没有说话。她的手很暖和。他想起十年前在出租屋里吃火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他焦虑的时候说一些很简单的话。那些话当时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后来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新年快乐。」他说。这一次不是对妻子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囡囡明年上大班了吧?」他问。

「嗯。九月份。」妻子说,「时间真快。」

「是快。」他说,「我觉得她才刚学会走路,一转眼都要上大班了。」

「等上了小学就更快了。」妻子说,「到时候你更没时间陪她了。」

「所以我说明年多陪陪她。」

「你每年都这么说。」

「今年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今年我认真了。」

妻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握紧了他的手。

电视里在放新年的第一个节目。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只剩偶尔一两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的音乐声。

「你饿不饿?」妻子问。

「不饿。」

「那再看一会儿?」

「好。」

「明天想吃什么?新年第一天,我做饭。」

「随便。你做什么我都吃。」

「那我做红烧肉。你很久没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好。」他说。

「还有囡囡爱吃的番茄炒蛋。」

「好。」

「还有——」妻子想了想,「算了,明天再说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跨年吗?」妻子问。

「记得。2013年。在人民广场那边。」他说,「那天特别冷,我们在外面走来走去,找吃饭的地方。后来吃了一家很辣的川菜。」

「你现在不能吃辣了。」妻子笑了。

「胃不行了。」他也笑了,「那会儿吃多少辣都没事。」

「那会儿你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试。」妻子说,「现在呢?」

他想了想:「现在也会试,就是想得多了。」

「想得多不是坏事。」妻子说,「但也不能因为想得多就不试了。」

「嗯。」他看着窗外残余的烟花,「明年试试。」

「试什么?」

「什么都试试。」

「公司年会开过了吗?」妻子问。

「开了。线上开的。」他说,「每个人发了一个盲盒,里面是一些零食和一张抽奖券。」

「你中奖了吗?」

「中了。一箱牛奶。」

妻子笑了:「那挺好的。够喝一个月了。」

「嗯。」他也笑了笑,「我们部门有个人中了手机。大家说是因为他这一年加班最多。」

「那你呢?」

「我不想要手机。我现在的还能用。」

「你什么都还能用。」妻子说,「手机还能用,电脑还能用,车子还能用。你就是舍不得换新的。」

「不是舍不得。是用不着。」

「你就是舍不得。」妻子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留着。旧衣服留着,旧书留着,旧手机留着,连旧的想法都留着。」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确实留着很多东西。留着旧的想法,旧的习惯,旧的工作方式。留着不放,不是因为它们好,是因为习惯了。

发表评论